2016年11月21日 星期一

說唱文化藝術 2016.11.15

2016.11.15(二)

這週的表演課開始提到一些比較技術性的東西,像是老師在空間中的站位:要能讓所有學生看見,也能看見所有學生;不要站在入口旁邊,以免晚來的學生分散其他人的注意力;如何透過寒暄讓學生進入狀況、提醒身體狀況不佳的同學當天會有少量的運動,如果不舒服可以在旁邊當個觀察者等等。

老樣子,每個人要在教室裡不規則地遊走,音樂停止前,老師會發出指令讓具有某些同樣特質的人站到一起,大致是從「 早餐吃什麼」、「來學校的交通方式」、「手上的配件」、「有沒有穿外套」這些具體的條件過渡到「期中考的狀態」之類比較抽象的概念。過程中發生了一些有趣的狀況,例如有人的交通方式是公車轉捷運加走路,但他不認為自己可以被歸類在三者中的任一個;早餐吃拌飯和吃飯糰的人站在一起,吃包子和吃麵包的人卻選擇分開。

最後一個分類的特質是「上臂的膚色」,我的膚色算不上白,跟黑也有段距離,跟我站在一起的幾個女生說這是「小麥色」。老師說如果我們試著觀察,就會發現沒有兩個人的膚色真正一樣,他認為這個活動可以讓學生認識到彼此有不同,但也有相同的地方,進而互相尊重,特別是在美國這樣對膚色有強烈偏見的地方。事實上,這個活動就來自他在紐約大學修過的教育劇場課程。

課間的討論,我問老師要是在教育現場遇到「哈哈哈你好黑你是原住民喔」這樣帶有明顯歧視(我當時用了錯誤的詞,應該是刻板印象)的狀況應該如何處理,他說任何的想法都應該讓學生在過程中說出來,而實際的操作上,還是可以透過膚色的比較,讓學生明白彼此的差異並沒有想像中的大。我仍然有些困惑,所以假設出一個更極端的狀況:「如果大多數學生的膚色都很相似,只有少少幾位學生與其他人存在巨大的歧異,那又應該怎麼辦呢?」老師說,那或許可以試著讓他們明白,和別人不一樣沒什麼不好的。

我點點頭,隔壁不認識的同學過來找我聊了幾句,她認為可能不是每個學生都有辦法克服與別人不一樣的不安感。我同意這個說法,特別是當差異還包括了體型、服裝等許多面向,而這個社會並不鼓勵差異。

引用自:Book People Studio

「微美克人整天只做一件事:他們互相貼貼紙。木質光滑、漆色好、有才能的漂亮木頭人會被貼上金星貼紙。木質粗糙、油漆脫落或犯錯的就會被貼上灰點貼紙。有些微美克人全身都貼滿了星星!每得到一個星星,他們就好高興!」
《你很特別》是我小時候讀過的繪本:微美克人終其一生都在互相評價,主角總是做不好,所以得到許多灰點,也有些人僅因他身上有很多灰點,就給他貼上更多。這樣的生命一直持續到他遇見露西亞,一位無法被貼上任何星星與灰點的女孩,他問女孩怎麼能讓身上沒有貼紙,女孩帶他去找伊萊,創造了微美克人這群木偶的木匠,伊萊告訴他,他就是他自己,而他很特別,此時,一個灰點悄然落下。

說出「不一樣又怎樣」真的這麼容易嗎?即使是無法被評價的露西亞,也在故事中提到她得常常去找伊萊,這是否也暗示了她也不時會感到困惑?而不一樣的人又要怎樣才能互相理解呢?我也還沒找到答案。

2016年7月3日 星期日

言論管制:一條轉型正義的歧路

隨著新科立委上任以及臨近二二八紀念日,一些轉型正義的相關法案開始進入公眾的視野,我注意到其中涵蓋了幾項涉及言論管制的提議,包括時代力量立委高潞. 以用認為媒體不應傳播帶有歧視意涵的內容,並基於此制定《反歧視法》加以管制;以及民進黨立委陳其邁將在立院提案修訂《二二八事件處理及賠償條例》,對企 圖粉飾淡化228事件者,處5年以下徒刑、拘役或罰金。
  
我認為言論管制可能出於善意,但它不僅無助於消弭歧視、衝突,甚至可能成為執政者對付異己的工具。在這篇文章裡,我試著處理了幾種我認為關於言論管制的比較重要的爭議,有一部分來自網路文章,另一部分則是來自我和幾位朋友的討論。
 

1. 言論管制有助於消弭歧視嗎?


有些主張認為因為歧視言論具有某些負面效果,例如強化弱勢族群錯誤或不正義的負面印象,所以為了保護弱勢族群,應該禁止歧視言論。
 
我很懷疑禁止歧視言論是否有助於消弭歧視或者是保護弱勢族群。歧視言論通常源自於仇恨或無知,對於這兩者,一個合理的想像是,前者可能會因為被罰激發更嚴重的仇恨,並將歧視以更幽微的形式發揮,後者則可能因為被罰轉而出現仇恨。
 
如果我們的期待是消弭歧視,而非單純希望歧視言論不會在公共場合出現,那持續的溝通與交流可能才是比較恰當的解方。關於這點,小童提出了一個挑戰:我們怎麼證明「被別人認證是歧視」比起「被法院認證是歧視」更來得能讓歧視者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這個挑戰很有意思,別人的指正太過激烈,或是自己修養不夠,都可能導致對話效果不佳,進一步來說,過程中引起的反彈也有可能產生仇恨。一般而言,對於 那些我們不那麼服氣的「錯誤」,很少人會傾向認為是自己的問題,好比我從來就不會因為教官登記我穿便服就認為這是不對的。而我們有理由相信以下兩點:法院 的判決比起公共討論更常讓人不服氣、法院的處罰比起溝通過程中的反彈更容易引起不滿。這是我認為前者比起後者有效的原因。
 
 

2. 言論管制有助於轉型正義嗎?


一個素樸的想像是:當我們禁止為威權統治者擦脂抹粉的言論出現,就不會有人認為他們是對的。彌爾可能不會同意這個說法,他認為言論自由的好處之一是即使有人說錯話,藉由被別人糾正,我們也可以對什麼是正確的更有印象 。
 
從另一方面來說,「粉飾淡化」的標準太過模糊,這讓當權者能夠隨意解釋,並用來對付和自己政治立場不同的人,1992年修正的中華民國刑法第一百條就是個可怕的案例。就此而言,言論管制不只無助於轉型正義,更可能締造出下一個威權政府。

在文章的上半段,我處理了言論管制被認為能夠解決的兩個問題,接下來要談的,則是兩個言論自由會遇到的質疑,透過釐清它們,或許我們可以更清楚言論自由的樣貌。
 

3. 言論自由有助於消弭話語權不平等嗎?


在前面的段落裡,我主張透過自由的言論市場來解決歧視與轉型正義等問題,這至少得面臨一個挑戰:我們怎麼處理話語權的壟斷?
 
經濟學上的「市場失靈」可能有助於理解這個問題,古典自由經濟學者認為在完全競爭的市場上,當所有人都追求自己的最大利益,市場的效率將會達到極大化。但在現實世界中存在一些因素,使得市場無法達到完全競爭,例如壟斷、交易成本過高、資訊不對稱等等。
 
回到言論市場上來看,我們常會遇到類似的問題,好比在歧視的議題上,受到汙名的弱勢族群往往沒有足夠的話語權,這會導致糾正的聲音很難被聽見,便不太容易如彌爾所說讓我們「對什麼是正確的更有印象」。
  
哈佛大學的凱斯.桑思汀教授主張政府應該在一定程度上介入言論市場,包括提供補助給鼓勵背景分歧的公民進行深度辯論的網站、要求立場鮮明的網站負擔連結到保持不同立場網站的義務等等,讓我們得以身處在有更多樣意見與資訊的環境。
 
這是滿強烈的解方,且存在另一方面的違憲爭議,但深具啟發性,如果我們不想仰賴政府的強勢介入,就得努力做到一些事,像是努力對抗媒體的反智,要求他們呈現更多元異質的觀點。
 

4. 即使言論管制效果不彰,所有言論都不應該被管制嗎?


中正大學的謝世民教授認為在兩種如果能證明有其必要的情況下政府有理由對言論加以管制:「避免立即而明顯的危險之發生」、「避免侵犯他人基於社會正義而享有之權利」 。
 
這聽起來有些抽象,我們可以來看一個 1999 年發生在美國的案例:紐倫堡檔案。一群反墮胎份子架設了這個網站,上面列出一長串曾經執行墮胎的醫生的名字、照片、住址、執照號碼,甚至包括配偶和小孩的 名字。可怕的是,其中有三個醫生被殺害,當一個醫生被殺時,這個網站劃掉他的名字,像是西部片裡的懸賞啟事。
 
一群醫生聯名告上法院,控訴這個網站的死亡威脅與恐嚇,法院判決該網站應該支付超過一億美元的賠償。
   
以上大致是我對言論管制的觀點。美國前大法官荷姆斯有句著名的格言:「法律的生命不是邏輯,而是經驗。」正因為曾經威權統治者濫用法律迫害異己的慘通 經驗,我們才知道言論自由的可貴,期盼立院諸公上任後不要遺忘從前的理想,並記取過去的教訓,方能真正的推動轉型正義。

延伸閱讀:

回應臉男:針對「反歧視法」的立論 
回應童昱文

2016年1月26日 星期二

《偷偷跟你說》


文中截圖皆引用自電影片段。

《偷偷跟你說》全片連結: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cmkktNlpFjA

《偷偷跟你說》是溫朝鈞導演自費拍的電影,聽說拍完之後沒錢上院線,索性整部放到網路上,依靠社群力量行銷,如果你看了覺得還不賴,不妨幫忙點個讚,或者分享出去。

開始談這部電影之前,我想先請大家讀一首詩。

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
餵馬,劈柴,周遊世界
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從明天起,和每一個親人通信
告訴他們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
我將告訴每一個人

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
願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
願你有情人終成眷屬
願你在塵世裡獲得幸福
而我只願面朝大海 ,春暖花開

海子是個早慧的詩人,十五歲考上北京大學法律系,甫畢業即在中國政法大學取得教職,六年後,他在河北省的山海關臥軌自殺,〈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寫在他去世前兩個月,是最廣為傳頌的作品,許多中學課本選錄這首詩,也曾經被房地產商用作廣告文案。

我選修課的老師教到這首詩的時候說:有人認為這是一首光明正向的詩,但不是的,這是將死之人寫的詩,實際上背後非常絕望。為什麼呢?從字面上看,「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是否意味著「今天的我不幸福」?從明天起才關心糧食蔬菜,是否他已經很長一段時間食不下嚥?進一步來說,面朝大海,看到的是春暖花開嗎?

這些問題很難說有標準答案,至少海子的好友,詩人西川的看法和課本編輯與房地產商們不太一樣。如果我們從前述的質疑出發,再去看《偷偷跟你說》貫穿全片的一個梗,就比較容易理解了。

下面開始談這部電影,會爆雷,還沒看過全片的朋友,建議你就此打住。

偽善



「我們都算是公眾人物了,以後你也會常遇到這樣的狀況。其實不只台灣,貧富差距是越來越大,我們的力量太有限了,你要懂得自己拿捏這樣的個案,風災、水災、地震這種受災戶,是很合理的議題,沒有爭議。可是像霸凌不是很好處理,你怎麼知道對方的背景呢?最重要的是,你不能募款嘛。」

對遊民潑水的議員和「教授」可能是片中最為尖銳的挑戰。前者極其露骨的影射了某位台北市議員,連選區都沒有改,後者的原型有些模糊,背後的批判卻很清晰:當慈善成為一種既得利益者用政治正確包裝的產業站上舞台,錯誤的體制將得以退居幕後,不再受到質疑。

台北市長柯文哲在寒冬中安置遊民的舉動博得稱讚,卻鮮少有人注意到,正是同一個人在上任後立即宣示不打房,並興建窮人住不起的聯開宅。
如王爾德所言:「該做的是去建立一個讓貧窮沒有辦法發生的社會,這類看似『美德』的利他行為反而在阻礙這種社會的實現。最惡劣的奴隸主是對奴隸仁慈的奴隸主,因為這使得身受其害的人看不出整個制度的可憎之處,也讓思考這個問題的人看不清真相,因此造成最大傷害的人正是那些試著去做最多『善事』從而讓整個殘酷的體制延續下去的人。」

暴力



「暴力」是這部電影非常重要的一個元素,在導演的敘事裡,至少存在三種暴力,第一種,是如前文所說,來自既得利益者與「暴利」結合衍生的結構暴力。

第二種,是血緣暴力。主角是個很特別的小孩,或許源自先天或後天的不擅言語,使他在片中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開口說過話,因此常常受到母親的打罵。

這幾天特別地冷,台灣好多地方都下起了雪,新聞上說,北極冬季會颳起強烈的寒風吹向溫帶地區,但同時也有一道「極鋒噴流」環繞住它,像緊箍咒一樣把寒風緊緊鎖住。如果足夠強勁,寒風留在高緯,中低緯地區就會形成暖冬,稱為正北極震盪;如果極鋒噴流扭曲,寒風則會趁隙南下導致中低緯地區的寒流,稱為負北極震盪。

我跑去問大氣系的學長說,那怎樣會導致極鋒噴流扭曲呢?根據他的形容,極鋒噴流為了把寒風鎖在高緯,像橡皮筋一樣繃得緊緊的,只要有一點擾動就足以讓它產生劇烈的擺動,例如熱帶氣旋北移、季風槽等等。

這很像社會對於家庭的想像,父嚴,母慈,子孝,但又怎麼可能每個人生來就懂得做父母呢?每個父母真的都有辦法真心愛著小孩嗎?主角被母親打罵是一種暴力,可背後透露出來的還有深層的無助:她不知道如何和自己的小孩相處,更不知道該如何維繫這個瀕臨破碎的家庭。

所有人被逼著擠在「主流」的框框裡,圈外是萬丈薄冰,稍有意外便跌了出去。有些人好運,腳下的冰層比別人堅實,有些人頑強,硬是來上一支冰上華爾滋,有些人甚至根本就是冰泳健將,但有更多的人即使奮力掙扎也只能選擇沉沒,托爾斯泰那句「幸福的家庭都很相似,不幸的家庭各有乖舛」 大抵如此。

第三種是校園暴力,也就是所謂的「霸凌」。故事中班上的權力結構大概是這樣的:有個位居統治地位的「王」,所有事情都在他的默許下發生,一群欺壓他人為樂的「貴族」,以及負責提供笑聲的「仕女」,最後則是主角身處的「庶民」階級,他們隨時有成為霸凌目標的風險,所以拚了命的想往上爬。

外來權力的碰撞讓這個班級處在宛若懸崖邊緣的危險均衡。學校曾經試圖介入,卻受到「王」倚靠的幫派份子警告,只得噤聲,而「王」看似春風得意,卻因為來自幫派的壓力一度躲在隱蔽的教室裡崩潰大哭。

我看過真正的校園霸凌,理由千奇百怪,有個甚至只因為他被位居核心的學生討厭。我們都知道階級不好,這讓人的價值有了貴賤之分,變得能用來衡量教育現場也有各種看起來詭異的措施,一方面便於管理,一方面說是可以消弭階級,例如制服、團膳或是「相同」本身,但從來沒有人教學生怎麼去尊重不一樣的人,只有階級凝視的再製,例如片中的班導師,而階級從未消失。

救贖



我曾經以為女主角是一個真正存在的角色,那讓我對電影中斷出遊的蒙太奇有些納悶,怎麼一轉眼成了青春戀愛喜劇,直到後來諸多的不合理開始冒出來,我才漸漸形成猜測,在結局獲得證實。

海德格說:「哪裡有危難,哪裡便出現拯救。」 暴力是因,女主角是果。以導師的勵志演講作為開端(「我一定可以的。」),當主角面臨承受的暴力到達臨界點,承載一切美好想像的女主角便相應而生:美麗、高雅、富同情心。

人是很堅強的生命,即使在最糟糕的情況下,也有人努力尋找生機。幻想出來的女主角並不是悲劇,恰恰相反的,那是黑暗中的一線光明,如果你觀察得足夠仔細,可能會注意到主角在一開始幾乎不會說話,所以導演做了個用書頁呈現台詞的設計,隨著後來和女主角的相處,他逐漸能夠掌握更多一些的語言。

這讓我想到了蝴蝶的《黑暗聖徒行歌》,主角在家裡備受哥哥霸凌,又不受寵,在一次的爭執中憤而離家,找了個遙遠的地方住下來,和遊戲裡的人工智慧「依莉莎老師」相依為命,他在麵店找了份工作,開始不太熟悉,常常被罵,日子久了,因為謹慎細膩,博得了旁人的尊重,最後在遊戲中闖出了自己的一片天空。裡面有個句子特別讓我印象深刻:「人生其實還滿簡單的。如果需要的只是吃飽穿暖夠繳房租水電費,真的不困難。 」

《偷偷跟你說》的故事本來也可以是這樣的,但哪裡讓它產生了變化呢?也許主角的準備太過不足,也許台北這座城市以「吃飽穿暖夠繳房租水電費」的標準來說仍太過困難,也許這個國家的教育仍然沒有準備好接納不一樣的小孩,也許這個社會有太多人在薄冰上跳舞......許多個也許,都值得思考,是什麼造成了悲劇?

結局


女主角是因,暴力是果。《偷偷跟你說》有個近似於《時下暴力》的悲劇性結局,或者也可以說,主角在離校的當天爆炸了(《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三者的呈現有所差距,但對於這片土地的崩壞都有很深刻的刻畫。

我覺得這是一部很棒的電影,它值得被更多人看到,如果你不嫌冗長看到了這裡,希望你願意幫忙把這部電影分享出去。

2015年12月13日 星期日

當楊朱哭泣

「前面沒有人/後面也沒人/這世界好大呀/於是我就哭了。」──廢言郎

前幾天網路上有人貼了幾首唐詩新譯,因為廢到很好笑,所以很多朋友轉貼,尤其在翻轉教授給了「原來唐詩都是一堆玻璃心的廢文」的評價以後,甚至紅到上了新聞。

情感上我不怎麼喜歡這麼去脈絡的看,藍色窗簾固然是台灣學生中文學習經歷中很討人厭的一件事,但為此抹殺文字的魅力,卻有些可惜了,這部分我就不多談,前年知乎上有個關於宋冬野〈董小姐〉的討論串,有興趣的人可以點進去看看,我想講的大概都在裡面了。

其實啊,中國史上因為世界太大而哭泣的,可不只陳子昂一個人喔:

"楊子見逵路而哭之,為其可以南,可以北。"──《淮南子·說林訓》

是的,他就是這篇故事的主角,楊朱。逵路亦即四通八達的大道,楊朱看到四通八達的大道就哭了,因為它可以向南,可以向北。這麼說似乎有些無厘頭,但看過一個《列子》裡面的故事以後,我們應該更能理解楊朱為什麼哭泣了。

"楊子之鄰人亡羊,既率其黨,又請楊子之豎追之。楊子曰:「嘻!亡一羊何追者之眾?」鄰人曰:「多岐路。」既反,問:「獲羊乎?」曰:「亡之矣。」曰:「奚亡之?」曰:「岐路之中又有岐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楊子戚然變容,不言者移時,不笑者竟日。"──《列子·說符》

楊朱鄰居的羊不見了,於是帶了一大堆人,又請楊朱的兒子一起去追。楊朱說:「嘻嘻,就掉了隻羊,幹嘛這麼多人去追呢?」鄰居回答:「因為有很多分岔的道路。」等他們回來之後,楊朱問:「抓到了嗎?」鄰居回答:「跑了。」楊朱又問:「怎麼會跑了呢?」鄰居回答:「分岔路中又有分岔路,我不知道牠在哪,只好回來。」楊朱臉色變得很憂鬱,很長時間沒有說話,一整天都沒有笑。

楊朱的學生很困惑,於是問他說:「就這麼一隻羊,還不是你的,犯得著這麼難過嗎?」楊朱當然沒有理他了。

楊朱的學生孟孫陽和心郁子還是很好奇,便一起去找楊朱。楊朱和心郁子都是迂迴的人,交換了一個隱喻以後,很快就懂了,這下換孟孫陽不幹,他責備心郁子說:「你問得那麼迂迴,老師回答得那麼怪僻,我是越聽越糊塗啊。」

"心都子曰:「大道以多岐亡羊,學者以多方喪生。學非本不同,非本不一,而末異若是。唯歸同反一,為亡得喪。子長先生之門,習先生之道,而不達先生之況也,哀哉!」"──《列子·說符》


心郁子解釋道:「大道岔路太多,羊隻就容易丟失;學習方法太多,學者就容易喪命。學的東西不是從根本上不相同、不一致,結果卻有這樣大的差異。只有歸到相同的根本上,才會沒有得失的感覺。」說到這裡,他狠狠鄙視了孟孫陽一把:「而你是老師的大弟子,長期跟著老師學習,連老師的譬喻都聽不懂,也太悲哀了吧。」

這是一個我非常喜歡的故事,可選性是自由的操作型定義:當我有越多選項可供選擇,我就越自由;壓迫則是可選性的剝奪,迫使人做出對自己不利的選擇。


追求自由不代表遠離壓迫,相反的,我們會暴露在更多風險之下,世界真的太大了,迷茫的風險、受壓迫的風險、患得患失的風險,什麼風險都有,然後在這些風險下,我們掙扎著尋求自由。歐文亞隆有本小說叫《當尼采哭泣》,改成標題向他致敬,作為這個故事一個不錯的註腳。

2015年10月18日 星期日

手機

這星期,我在臉書上看到一篇文章,轉載了一系列名叫"Removed"的攝影作品,這個計畫裡,攝影師找來某些人,請他們定住使用手機的動作,再為他們拍照,希望呈現行動裝置對人類「社會性與物質性的影響」。

文章裡的說明是,這些作品試圖讓讀者「感受人類沉迷手機的荒謬病態」,這或許是攝影師想表達的面向之一(考慮到他自述的創作動機),但如果你仔細看過全部的照片,應該會認為這個詮釋有點過了頭,裡面不乏某些富衝擊性的照片,例如一對表情呆滯的夫妻,背靠著背在床上盯著「微小、冰冷、發光的裝置」,或是三個小孩毫無活力的癱在沙發上玩著像是 PSP 的遊戲機。

不過在另外一張照片裡,我們卻可以看到某人拿著手機為一對正開心微笑的情侶拍照,這讓「荒謬病態」的概括顯得有點沒道理,反而另一系列概念相近的作品,透過將用以握持的手以及手機以外的身體全部消除,更清晰的傳達了人類主體被手機取代的隱喻。

事實上,任何只基於這系列作品指出「沉迷手機很荒謬病態」的攻擊,都得先面臨朱家安的質疑:「在照片中拿走人正在用的東西,不管是手機還是書還是別人,人就會顯得很怪。」因為如果你不認為照片中的人深情望著彼此或沉浸於《傲慢與偏見》很病態,就沒什麼理由認為他們在看手機很病態,除非你有更好的判準支持我們應該用不同的態度對待兩者。

另一方面,如果你認為在某些時候,比如和別人相處、享受自然美景,人類只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無論手機、書、PSP,都非常讓人討厭(比如我媽就不太喜歡我在餐桌上看書的習慣,她認為這個時間應該用來聊天,或是專心吃飯),那麼「沉迷手機很荒謬病態」就是個實質的提問,並且因為行動裝置帶來的改變,具備獨特的當代意義。後面的文章裡,我會嘗試梳理一些人們對使用手機的反思,以為這方面的討論提供更細緻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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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高一的時候,網路上曾經有部名叫《智慧型手機世代的沉痛反思 - 抬頭看世界》的微電影被廣為流傳,在近半篇幅發人深省的警言後面,它接續了一個精巧的小故事:一個迷路的男孩在街口抬起正滑手機的頭向經過的女孩問路,那是他們初次的邂逅,也因此有了後來「富有意義」的真實人生,「但這一切從未發生過,你從來沒擁有過這些,當你忙著低頭看手機,你就看不到你錯失的機會。」

坦白說,我一點也不喜歡這種忽略異質性的敘事,把「娶妻生子」當作美滿人生的唯一指標很奇怪,即使我們真把某些主流價值奉為圭臬好了,我也親眼在 PTT 台南板看過魯蛇被問路還是魯蛇的案例,反過來說,我們也完全有理由懷疑,那個滑手機的男孩會不會因此獲得 Google 的工作機會,或者他其實和唐鳳一樣早在15歲就成立了自己的網路公司。我想說的是,不同人在不同場域的經驗本來就會有相當大的歧異,用單一體驗概括整體是個滿粗糙的方法。

當然,討人厭的敘事不代表我們可以忽視影片裡提出的質疑,事實上,我認為影片前半的某些提問遠比後半的敘事來的拳拳到肉,應該足以初步的支撐我們去檢視幾個問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科技產品對人類的互動產生了什麼影響?為什麼有些人在批評這樣的影響?為什麼前述的批評讓有些人不太舒服?

我大致從影片中整理出主要的幾個提問進行處理,作為我對上面這些問題的思考,希望能夠引起進一步的討論:

1. 「我們變得越來越不善交際,注視著對方的眼睛與人對話,已不再能滿足我們的社交需求」

這可能是一開始那套攝影作品試圖點出的問題,這類的批判創造出一個敘事:即使是很多人聚在一起的時候,他們依舊沉溺於螢幕裡虛擬的社群、友誼和歸屬感,而忽略了身邊的「真實」連結。這確實讓人感覺有點糟糕,但事實真的只是這樣嗎?

出於這個問題意識,前兩天段考提早交卷後,我試著觀察在教室外面休息等待鐘響的同學,幾乎是一字排開的靠在牆上,有一段時間,他們並沒有在聊天,而是各自看著手上的微小扁平長方體,這好像足以印證上面的說法,有意思的是,後來我發現,有些人也會共同看著一支手機,並因為上面的東西笑得很開心。

這讓我想到,我有些朋友很喜歡拍下彼此很搞笑的照片或言論上傳到網路上,讓大家都很開心,在這裡,虛擬社群扮演的角色反而像是現實社交的潤滑劑,如果說科技讓人類在現實中產生了疏離,顯然我們也逐漸長出與科技和平共生的方式。

另一方面來說,要求每個人都以現實連結為互動方式的最高追求,也忽略了現實世界對某些人的不友善,比如貧窮的人、不善言語的人、對外表沒有自信的人,對於他們來說,虛擬世界或許是個更自在的地方,就像《虛擬化身》(啊哈,這是本好書,但它絕版了)裡說的:「現實生活不過是我螢幕上的諸多視窗之一,而且他通常還不是最好的一個。」

而且,單純只是一味批判,要求人們發揮能動性,也無助於改善結構上的不合理。

2. 「如果你自己看書、畫畫或運動,這代表你有好好利用時間、把握當下,並不代表你冷漠或孤僻,這代表你清醒且留心生活大小事,並把生命花在有意義的事情上」、

在這裡花太多篇幅去挑戰什麼叫「有意義」可能有點浪費,我更希望去詮釋,是怎樣的特質差異,讓某些人認為沉溺於虛擬社群是件很討厭的事,而看書、畫畫或運動不是。

這可能反映了虛擬社群的零碎化。新的通訊技術使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成本變得極為低廉(無論時間或是金錢),隨時都能夠在社群網站上進行(可能經過修飾或誇大的)展演,因此更渴望來自遠方的即時反饋。

對於時間的低度需求,也讓它輕易滲入日常紋理,填滿零碎的空間。尤其因為零碎的關係,這些空間沒有能力支撐起前述「看書、畫畫或運動」這類的活動,也沒辦法提供深入的互動,導致網路上的交流很容易變得非常淺碟。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可以每半小時就用 Line 互傳貼圖,誰還會花幾個小時寫一封短則一兩天,長則一兩個月才會到達的前現代紙本信?

3. 「你不太可能成為世界上最棒的爸爸,除非你能不靠iPad就讓你的小孩開心」。

用科技產品取代教養的場景似乎越來越常見了, PSP、N3DS外加十幾個卡帶,或更方便的,一台平板電腦,似乎遠比父母辛苦摸索的相處模式對小孩的安靜來的有效,這在某些小孩身上可能是個好方法(也僅限於某些時候),但如果你希望參與小孩的成長軌跡,科技產品真的很難產生什麼幫助,即使它被用在記錄上,也未必不會產生反效果。

當然,就像曾柏文說的,如果我們去深究這些父母的不勝任,可能會發現有許多反映的是「把他們壓迫到無法喘息的社會。這包括崩解的傳統家族照顧網絡、始終缺位的托育體系,以及以超時工作為常態的勞動處境。」除了批判以外,我們或許也需要想辦法改善目前的社會環境,讓父母有能力提供更細緻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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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篇文章,我堆砌了不少的資料,嘗試拼湊出當今科技社會的一隅,如果要說它的目的是什麼,大概是我認為,對科技不太熟悉的世代和從科技中成長的世代,實在太少有機會對話了,因而對彼此的樣子感到陌生,這導致了批判以及不諒解,如果可以互相有更多瞭解,可能也會更懂得對方的遲疑與思索,進而攜手丈量共生的形式。

2015年9月7日 星期一

沙灘

 1.
鄰居家小正太叫我帶他去附近玩,心裡想著「天啊你們這些人可以尊重一下考生的勞動權益嗎」一邊很認命地跟著走了。

小孩手上提的是一桶沙灘玩具,我有點困惑,是的,我們正走向西門國小,操場上確實曾有個跳遠用的沙坑,但早就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填平了,顯然他想帶我去的不是那裡。

「你想去那裡呢?」
「那邊有一個可以挖砂子的地方。」小孩指著校舍的方向。那裡的人行道正在施工,確實往教室間的空地堆了些沙子,讓我想起小時候外公家旁邊的空地,如果現在城市的小孩只剩下這樣的空間可以玩耍,也是挺讓人難過的。

小孩再次用行動否證了我的猜測。他牽著我的手往更遠的地方去,原來目的地是距離我家大約八百公尺的夕遊出張所,旁邊有個人工開闢出來的水池和沙灘(儘管一公里外就是安平的海岸線)。

我們走過的路並不是直線,相反的,它有點像舊式電子表上方正的「2」。平山夢明的小說《世界橫麥卡托投影地圖的獨白》裡提到:一般來說,人們在兩個地方之間移動時,應該會選擇最簡短的路徑,但事實上,出於各種因素,人們通常不會這麼做,比如因為某條路你比較熟悉,或是某條路上有你討厭的東西。

我想,在小孩的認知裡,還沒有建立起和大人一樣的空間感知,對他而言,這條阿嬤帶他走過的路,或許就是最短路徑。


2.
只玩了十分鐘左右,就接到老媽的電話,小孩的媽媽叫他回家。傍晚,確實是該走了,而且我也想回家休息。

「嘿,你媽媽在找你了,我們回去吧。」含糊間沒聽清楚回覆,總之他用富有實踐精神的行動否決了我的提議。

「你還想繼續玩嗎?可是我好累喔,我想先回家休息,我們要不要下次再來做?」
「……那邊,有位子可以坐著休息。」面對我的情感攻勢,小孩想了一下後,很機靈的指著沙灘邊緣的平臺做出反擊。

我不禁苦笑,作為一個麥田裡的守望者,得隨時看著你不要掉進懸崖,可不算什麼休息啊。

尷尬的是,除了陪他把作品完成,我似乎沒有其他辦法說服他離開。強迫嗎?作為一個被好幾個獨立教育工作者洗腦的人,以前還搞過一段時間的學權,宰制別人真的會有很大的心理負擔。

最後小孩的阿嬤親自過來了,一看見就是破口大罵,還在眾目睽睽之下連打了他六下屁股,小孩哭了,在一旁看著超難過的,卻想不出什麼適當的方法去介入。

回來的路上,腦海裡一直繞著駿逸的這段話:留言的人大概沒辦法理解,這世界上至少有一個小孩「幾乎從來不曾被強迫去做自己不願意做的事」。這輩子只有兩次,看醫生跟看醫生。

2015年8月17日 星期一

文明.舟山人

老爸回台灣期間,陪他去找幾個朋友敘舊,畢竟在中國待了一年,話題總是不可避免的走向與那片土地互動的經驗。

因為都市更新的緣故,寧波舟山出了很多暴發戶,相應的,年輕人想結婚變得更不容易,沒有間房子當聘禮,女方家長怎麼可能看得上。

「那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你怎麼能用錢決定一個人的價值?」他憤慨的說。

作為國務院訂定的發展重點發展地區,儘管不如一線城市繁榮,依然有大量長江中上游地區的人民攜家帶眷前往那裡發展,好幾個在老爸管理的餐廳裡工作的年輕人,就是在那裡長大的移工子女,父母忙著工作,也就由著他們自己去。

他們的薪水相較台灣其實算低了,兩三千人民幣,換算成新台幣就是一萬到一萬五千元左右,當然一些民生必需品的價格也不算高,一塊人民幣一個肉包,三塊人民幣可以喝到普普通通的餛飩湯,湊合著還過得去。

然而,他們拿的手機可都是iphone 5s、iphone 6這些最新款,如果你手上只有iphone 4,說不定還會被笑的。

「我也真搞不清楚,為什麼這些年輕人寧願花好幾個月的薪水,就為了買一支手機。」那時候我在北車門口等他抽完菸。「這個嘛,有個說法叫什麼呢,『舊典範崩解,新典範尚未建立』,人的心裡失了憑依是很難受的,得趕快找個東西靠著,尤其在中國這樣文化經過巨大浩劫的社會更明顯,取代舊典範的,就是靠物慾的無限膨脹,來掩蓋內心的空虛。」

幾個月前搭和欣北上,車上的小電視播了一部名叫《4樓B座》的中國電影,講的是北京一棟公寓裡,四個外地青年追求夢想的故事,其中一個人發了瘋似的崇拜賈伯斯,甚至還在房間裡供著「喬老爺(喬布斯)」的照片,每天拿香祭拜,求他保祐創業成功。

很誇張嗎?是啊,一個企業家憑什麼被奉若神明?但它不也很真實的反映著這個世界的影子嗎──橫行的新自由主義、氾濫的成功學、永遠不怕沒銷售量的企業家傳記,以及人們心中的徬徨。

跨國資本主義與計劃經濟的巨手,踩著現代性的腳步──一如那裡工地牆上的巨大標語「三千年前是古城,作個文明舟山人。」──入侵,因此大大的改變了中國,與那裡每個人的生命交織在一起,鮮活的呈現在他眼前。不得不說,在寧波舟山的這段日子,對老爸來說是很大的文化衝擊。

2015年8月13日 星期四

青春期

最近聽了很多南一中的黑歷史,想起故事裡的景象 ,有種彷彿進入魔幻寫實小說裡的荒謬感。

行走在小禮堂屋頂上的學生、上課間突然站起來蹲馬步的學生、超越百人的組織在放學後練習翻越三米的高牆、用立可白寫滿某位地科老師綽號名言的四張大桌。

那諸般在空間裡遊走、跨界的嘗試為什麼幾乎不復存在了呢?我覺得是這個體制變了。

它遠比以往來得精緻、細密,因此更能系統性的去消解青春期的躁動,服務學習、模擬聯合國、小論文、英雄聯盟、神魔之塔、爐石戰記。

某種程度上,這似乎挺不賴的,讓青春期有個更「良善」的方式宣洩,就不容易爆炸,但我總覺得不太對勁,這樣的躁動一旦被體制化,好像就少了什麼。


硬要說的話,是可能性。那種撞破頭想從百無聊賴的苦悶中尋找趣味的活力。

2015年8月1日 星期六

師道

1.

有個故事,約略是以前從家裡整排的漢聲《中國童話》上看到的,講到孫大砲小時後讀私塾的一段過往。

1872年的廣州翠亨村離1905年的新文化運動廢除科舉還遠得很,初等教育內容自然和以往一樣是《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老師念,學生跟著 念,就跟很多中式古裝劇裡每次鏡頭運到私塾,學生朗誦的必定是「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奇怪想像一樣,讀熟了便開始背誦,從來不講 解書裡的意思。


某天,孫小砲來到學校,照例把課本放到老師面前接受抽背,無論考核哪部份,都能很流利的回答,讓老師十分滿意,接著,他在孫小砲的書上圈了一段課文,他念一句,讓孫小砲念一句,會讀了,便回去座位上自己背誦。

聰穎的孫小砲讀了幾遍,就能全部背下來,但書上說的究竟是什麼意思,他仍舊無法理解,他想,這樣糊里糊塗地背誦,到底能學到什麼呢?


於是,充斥朗朗讀書聲的教室中,有個堅定的身影站起來了,他向老師問道:「先生,您剛才讓我背的這段書是什麼意思,請您給我講講吧?」


放在現代的台灣,這不過就是個稀鬆平常的,出現在一個求知慾不錯的學生和一個有點混的老師之間的情景,但回到當時的脈絡下理解,我們可以說:這是一個被想像為客體的角色,向宰制者的權威,以及長久以來習慣的劇烈挑戰。


從這個角度來說,這位老師立馬將孫小砲暴打一頓都沒什麼好意外的,而就在他即將把這個可能性付諸實行,拿起戒尺向孫小砲走過去時,接下來的對話卻讓實際發生的事超乎了我們的想像。


「你會背了嗎?」

「會背了。」接著孫小砲便將那段課文一字不漏得背出來。
老師收起了戒尺,揮手要他坐下,說:「我原想,書中的道理,你們長大了自然會知道的,現在你們既然想聽,我就講講吧!」老師講得很詳細,大家聽得很認真。

我並不知道這個故事後來怎麼了,比如這樣的嘗試是否真能讓學生更懂書裡面再講什麼,是否有人開始抱怨舊的教學法比較好,又或許,這只是那位老師對好學生一時的寵溺,之後還是一如既往。


但我更願意如此解讀這個故事:面對從未有過的挑戰,在困惑與憤怒中,他選擇稍稍拆除自己與學生之間的權力框架,佇足傾聽他們的迷惘。那是非常不容易的,在 當時的時空下,即使他像前面說的賞孫小砲一頓棍子,也不會有人譴責他,就像現在的教育部用鐵門、拒馬、刺網擋住學生,並且威脅、提告,依然有人高聲讚賞這 是捍衛法治,以及達成了充分的溝通協調一樣。


這是一個封建體制下平凡的教育者,生命中最不平凡的選擇。


2.

如果把這個故事的情境轉到現在會是什麼概念呢?

身兼教務主任的吳老師跑去法國玩,留下一個不斷重複「尊重包容」的錄音機和孫小砲溝通。

隔壁班蔡老師明知道可以向校長檢舉吳老師不適任,卻袖手旁觀,因為她想看這件事鬧大,就可以趁機把吳老師鬥下來讓自己當教務主任。

吳老師回國後,忍無可忍的孫小砲決定衝進去他辦公室要個說法(路上遇到蔡老師還讓她請了杯飲料),卻被依「忤逆師長」這條校規記過,還警告家長在有其他偏差行為就要把孫小砲退學。

後來孫小砲自殺了。

蔡老師接受記者採訪時說:「吳老師都聽不見學生的聲音,應該向社會大眾道歉,如果我當上教務主任絕對不會像他那樣。」

吳老師說:「我也很努力溝通了,全都是蔡老師在煽動害的。」

2015年7月7日 星期二

蝴蝶的隱喻

 
圖片引用自:夜蝴蝶館


在台灣的眾多作家裡,蝴蝶是僅有我會把她大半作品找來看的一個(只出過一兩本的人就不列入了),遇到別人要我推坑奇幻,蝴蝶也必定是毫無疑問的第一順位,要談哪裡寫得好其實不太好說,不過身為還算資深的書迷,我倒是能提供些觀察。

看多了蝴蝶的作品,不難發現,她的某些作品共用了大量相同模式的隱喻:一個帶有殘缺的存在(無論是生理上或心理上的),努力的從掙扎中找到了與殘缺共存的生命形式。

具體點的話,就例如《西顧婆娑》裡西顧用饕餮影打退妖異、《東月季夜語》裡金櫻降服禍種為己用、《姚夜書》裡姚夜書靠寫作的執念活下來、《悸動》裡恩利斯轉生成死亡騎士再與紅夜相聚、《龍史傳》裡悲傷夫人為龍史特製的衣裳、《荒厄》裡蘅芷與荒厄的互相接納。

其中最動人的,莫過於《幻影都城》裡,化人失敗的大妖殷曼,和徒弟君心舉步維艱的從眾生身上收集碎片把自己拼回來的故事吧。

也有些是比較隱晦的,像是《黑暗聖徒行歌》裡文殊在依麗莎的陪伴下走出哥哥的陰影、《墮落聖徒行歌》裡風胥成功靠地獄之歌與自己的嗜殺取得平衡,諸如此類的例子應該還能找到很多,我只是看著資料夾憑印象寫出幾個,其他的就當族繁不及備載吧。

讓我驚艷無比的,則是《冷漠的溫柔(出版時改叫《所謂愛的酷刑》)》裡驚人的療癒隱喻:書彥在以前的芳詠家,撫慰了哭泣的小芳詠,連帶的居然讓遠在日本的,長大的芳詠也感到撫慰。
 

「書彥:我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見又回到老家的迴廊。其實這是很熟悉的夢境,我總是在迴廊尋找母親又逃離她。每次的哭泣都一樣劇烈,醒來覺得精疲力盡。但是這次,我卻夢見一個陌生的叔叔,來迴廊領我出來。我記不得他的臉孔,只記得淡淡的ANNASUI的香氣。不過,從那天起,困擾我多年的惡夢居然就這樣消逝了。」

就像我之前說過的,蝴蝶的書有過特定的生命經驗比較容易對上頻率,它們不是給正常人看的,至少不是給那些生命中滿是積極正向健康的人,而是殘疾的人。 

是的,我的意思是,會被蝴蝶的文字吸引的人,或多或少都在心理上有所殘缺,而這樣觀看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療癒,至於如果你問,為什麼蝴蝶的書迷那麼多,我會說,那是因為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太多殘缺的人。

2015年7月5日 星期日

短褲

跟我稍微熟一點的人,應該都知道我不穿短褲的,一年之中,頂多也就那寥寥幾次而已,很難記起上次穿短褲是什麼時候,唯一比較有印象的差不多是在高一,那時的體育老師很古板(現在想想,他的古板以及對訓話的愛好,幾乎可以說是一個上了中年的男人,對於宰制僅存的追求吧),堅持上課要穿全套體育服,不然會扣分,為了不想讓體育被當勉為其難穿了幾次。

為什麼不穿短褲呢?其實在國小一直都還會穿短褲的,應該說,國小過得渾渾噩噩,也不會去在意穿著,上國中之後,金城的制服是純白色的制服上衣,配上深藍色的制服短褲,冬季的話會改換卡其長褲,可能因為那時比較胖的關係吧,短褲穿起來很窄,而且它的長度在穿上去之後幾乎會露出一半的大腿,讓人感覺很彆扭,所以就算是在夏天,還是會儘量穿著卡其長褲。

習慣穿長褲的後果是,你會對它的遮蔽性與防蟲效果產生依賴,然後救回不去了,比較糟糕的是,大小腿處的皮膚因為少曬到陽光,膚色會和手臂的深沉形成一種很鮮明的對比,加上我的腿毛比較多,看起來就像是一種不健康的白,這會讓我更想用長褲去把它遮住,久而久之,就成了一種惡性循環。

有趣的是,就在寫這篇文章的早上,因為在家裡習慣穿的黑色運動長褲被拿去洗,又懶得走到樓下衣架上拿別件長褲,我居然很順手的穿上從陽台收進來之後隨便放在房間裡的南一中小短褲,天知道在拿去洗之前,它被棄置在衣櫃裡多久了,那是種很特別的感覺,莫名其妙的,突然之間我就和短褲達成和解,就好像符合了什麼沒人知道的條件,讓那個我以為永遠不會解鎖的短褲技能樹就此解鎖。

短褲在身體經驗上和長褲有很大的差異,比如以前我一直以為因為還算寬鬆的關係,長褲並不會對運動能力有太大的影響,但認真體驗過後才發現,穿長褲時將腿部彎曲,會感覺到些許的摩擦產生阻力,這和短褲的無磨擦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做個不知道恰不恰當的比喻,當一個人揮出兩次同樣力道的拳頭,第一次面前空無一物,第二次會打中一個木板,不難想像,第二次擊中木板所減少的力道,會比木版本身能提供的阻力還來的大,因為人會下意識的降低力道以避免打中木板時的疼痛,大概就是這樣的概念。

2015年6月13日 星期六

沒人按讚等於沒朋友?──談談看待網路的方式

  北投割喉案發生後,兩家媒體(自由時報、聯合報)分別刊出了一則關於「警方調查發現兇嫌臉書沒人按讚」的新聞,並藉此認定兇嫌個性孤僻,沒有朋友,我覺得這樣的報導存在一些問題,也同時反映了某些當代社會面對網路的陌生。

  第一個問題是:臉書貼文沒有人按讚,就足以判定一個人沒有社交生活嗎?
 
  如果你有幾個臉書貼文很少人按讚的朋友,就會知道如此判定的荒謬,這樣的現象可能有很多原因,比如他根本不把臉書當成經營社群的工具,而是用來接收遊戲資訊或粉絲團的訊息,因此沒有加太多好友,如果要做出原本的結論,會需要更多跡象來支持。
 
  自由時報的報導同時指出:「龔嫌從小內向孤僻,不善交談,喜歡在家打電動格鬥遊戲,小時候和班上同學的話題多圍繞在電玩上,只有打電動時,龔嫌臉上才會出現在學校沒有的自信。」在近期的兇殺案中,媒體常會報導兇嫌有玩電玩(尤其是暴力電玩)的習慣,企圖證明電玩讓他們分不清虛擬及現實,並且產生暴力傾向。
 
  通常我不只是把這當成時代問題,更把它當成邏輯問題在看,比如這篇文章提到,不少研究統計,具自閉和過動特質的小孩(自閉也可能過動)比一般小孩更為喜歡螢幕、包括喜歡玩電動,所以包括同理心降低、反社交、容易沉迷等等,在他們身上顯現得更加嚴重。
 
  然而後續的研究指出,自閉與過動可能只是特殊的性格傾向,而這些人恰恰偏好特定的娛樂媒體,比如電玩遊戲不強迫社交、可預測性、可控性等特質與他們的特質正好符合,回過頭來看,真的是由電玩導致暴力傾向嗎?還是其實有一群人面臨自己無法解決的問題,也沒辦法得到社群的支持,透過遊戲尋求認同未果,最終導致暴力傾向的爆發?
 
  就像朱家安說的:「與其說年輕人是新生代,不如說面對網路的所有人都是新生代。」隨著網路的普及,我們可能需要用更嚴謹的思維來面對這波變遷。

死要錢的刁民不該被保護嗎?

  關於台南鐵路東移的討論,有時候會出現一種對住戶的攻擊,認為他們不願意搬走,是因為貪圖未來鐵路地下化的地價提高,或認為市政府給的補償金太低[1],所以面對這些「死要錢的刁民」,直接拆遷就好了,有人馬上跳出來說,拆遷戶才不像你說的那樣,他們都對家裡有很深的感情(甚至還有一對老夫婦的房子是自己設計的),硬要他們搬走很殘忍。
 
  我知道這樣的辯護在很多時候是一種不得已的操作手法,因為我們號稱民主法治的社會,根本還沒從那個有濃厚人治色彩的時期走出來,所以需要以此迎合多數人的道德直覺──那些友善、弱勢的雞蛋,總是比較應該被保護。
 
  然而,退一步來說,即使住戶真的就是個很討厭、很貪婪的人,即使他可能還有一大堆房產,早就不住那裡,甚至他根本不是什麼雞蛋,而是你眼中的高牆,這是個讓他的財產權「比較不應該被重視」的好理由嗎?
 
  我所理解的財產權是這樣的,財產權是構成穩定社會及個人穩定生活的基礎,我們重視穩定的生活,所以它很重要,應該盡可能被被保護,家(或房屋)也是穩定生活的基礎,所以它也是財產,自然應該被同等重視,有了這個認知以後,你就可以知道對於一個法治社會來說,只要沒有足夠好的理由,政府都不應該去侵犯人民的財產權,而不是依靠人民的社會資本,決定他們的財產權是否應該被侵犯。

你的沒什麼,會不會其實是別人的傷口

  針對台北市長柯文哲「台灣進口30萬外配」的發言,藝人炎亞綸在臉書發文諷刺其「沒家教」,反遭歌手謝和弦批評「台灣最不缺的就是娘炮偶像」,引起了激烈的論戰,我看見的一種說法是「我是同志,別人也說我很娘,我認為這代表心思細膩,不會覺得被傷害了,並不需要把它想得太複雜。」這篇文章希望對這種在歧視性言論的討論中很常出現的說法提出質疑,你的沒什麼,會不會其實是別人的傷口?
 
  這種說法面臨的挑戰會是,人類的語言其實不是那麼單純,沒有任何情緒及價值判斷,可以隨人解釋的東西,它的意思隨著說話者的表情、語氣及對話前後脈絡都會有所不同,舉個簡單的例子:情侶之間打情罵俏說的「你去死」和兩個有深仇大恨的人說的「你去死」,顯然不會是一樣的東西吧?
 
  回到原本的案例來看,謝和弦使用「娘炮」的時機是在批評炎亞綸,一個人在批評別人時,會在對方身上加諸正面的形容詞(就好比「台灣最不缺的就是有愛心的偶像」、「台灣最不缺的就是帥氣的偶像」),應該是不太可能的,因此你當然可以很合理的去推測,他企圖為對方賦予一些「娘炮」被想像具有的「負面」(我想強調,這些特質很常被認為是負面的,但實際上可能並非如此)特質來打擊對方,例如陰柔、優柔寡斷、膽小、內向等等。
  
  最後,我想簡單說一個故事,其中有些文字引用自網路文章〈玫瑰少年葉永鋕事件〉,民國八十九年四月二十日,屏東縣高樹國中三年二班的葉永鋕,在他最喜歡的音樂課上盡情高歌。 音樂老師帶著學生複習過去所教過的歌曲,他們一連唱了八首歌, 最後一首還唱了珍重再見。唱完之後, 葉永鋕舉手告訴老師他要去尿尿,那時候距離下課大約還有五分鐘。老師因為他平時很乖,就答應他離開教室去上廁所, 結果一去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葉永誌就是個很典型的「娘炮」,他有著陰柔的氣質,聲音比一般男孩子細,喜歡做些「女孩子做的事」,像是烹飪、裁縫,標準動作是蘭花指,這樣的氣質讓他備受其他男孩子的暴力對待,例如強迫他代寫作業,不寫就加以毆打,甚至強行拖掉他的褲子想要「驗明正身」,讓他去世的意外,就發生在他為了躲避同學霸凌提早下課去上廁所的過程中,沒有人確定真正的原因是什麼,但可以有一件事是不能否定的,「娘砲」這兩個字殺死了他。今年是性別平等教育法頒布的第十一年,是葉永鋕過世的第十五年,是楊允承過世的第四年,是張閔豪過世的第二年,我們的校園,有變得更友善了嗎?
 
延伸閱讀:
〈玫瑰少年葉永鋕事件〉

〈楊允承:生遭性別霸凌墜樓 60人悼念〉
〈風中物語:誰因恐同而死?〉

(這裡無意指涉陰性氣質者都是同性戀,或認為所有同性戀者都具備陰性氣質,而是希望呈現性別不友善的社會對生活在其中的人造成了什麼傷害。)

從劫獄事件談陰謀論

  2/11 日發生的高雄監獄挾持事件中好萊塢電影般的情節,導致網路上出現了許多近似於陰謀論的說法,例如:「劫獄是國民黨一手導演的鬧劇,目的是為了掩蓋某些重要的社會事件[1]。」作家朱宥勳反對這樣的觀點,他認為國民黨沒有動機這麼大費周章,有更多更簡單的手法可以達成同樣的目的,例如製造小模裸照流出的新聞。

  陰謀論指稱一種對歷史或當代事件做出特別解釋的說法,陰謀論者通常認為在事件的背後有個人或團體秘密策畫,企圖達成損人利己的目的,比較有名的說法例如「共濟會策劃了法國大革命、美國復國、以色列建國等重要歷史事件,企圖建立猶太人的新世界秩序」、「911事件是美國自導自演的行動,目的是為了在之後向伊拉克宣戰」,它很常被詬病的地方在於不具有充分的證據、難以被否證等等,倫理學家周偉航甚至認為某些陰謀論威脅了人類社群長久以來建立的理性知識系統
[3]。


  然而陰謀論的存在,確實提供了許多很有意思的觀點,或許未必合理,卻幫助我們對這個世界有進一步的質疑,許多人只把陰謀論當成小說,喜歡裡面奇特的的結構鋪排、峰迴路轉,卻忘了陰謀論帶給人類社會最重要的價值:不要輕易地全盤接受,相信眼前的一切是完全合理的,人類最可悲之處莫過於放棄思考而從眾。

回覆廖崇倫〈蔣介石銅像的另一種想像〉

引用自:Fred Hsu的攝影作品


  雕像作為一種符號象徵,可以從其被塑造出的外表觀察到很豐富的意涵,例如「莊嚴」的佛像代表信徒的崇敬,「跪姿」的秦檜夫婦代表對奸臣的唾棄,「趾高氣昂」的馬踏匈奴像代表征服者的驕傲,同理,你也可以從蔣中正銅像的諸多姿態尋找它企圖向觀眾傳達的意義:站姿、騎馬、俯視、微笑、意氣風發,一個偉大統治者的形象躍然紙上。
 
  在人類社會中,放在特定空間中的雕像常被賦予的責任常是傳達社會對某種正向價值的嚮往,而華人世界中最常見到的是孔丘像,身為影響華人文化至深的教育家,他傳達了例如有教無類等價值,甚至連尿尿小童的銅像,可能都反映了所在地區對於藝術的熱愛。


  這裡不禁要問的是,那蔣中正銅像呢?在歷史上他是一個著名的獨裁者,甚至在白色恐怖期間殺害了大量無辜的臺灣人,我不太能想像他能傳達什麼正面價值,未經民主程序的,把這樣一個充滿偶像崇拜象徵的物品放在校園裡,明顯是不太合理的。(這裡不打算處理「即使沒有必要存在,那有必要移走嗎?」的問題,參閱閻離喚或童昱文之前的評論都可以看到答案。)
 
  而在廖崇倫的《蔣介石銅像的另一種想像》一文中,他提出改變蔣中正銅像的偶像崇拜性質,讓他「轉化為一種負面的教材,使人們常存警惕、不要忘了恐怖統治的黑暗、並真誠地面對歷史的真相」這樣的手法,我認為這是個很棒的點子,但會面臨許多的實然困境,比如你要怎麼做,才能抵銷銅像原有的象徵(就像我前面說的:一個站姿、騎馬、俯視、微笑、意氣風發的偉大統治者),讓即使是路過的人意識到「哇,這是個獨裁者的銅像,他好可怕」而非「唔......這是個旁邊有個牌子上面寫了很多字但我懶得看的偉大領袖銅像」又或者「矮額,這是個遭到台獨暴民汙衊的偉大領袖銅像」?
 
  我能想到的做法是古蹟常見的導覽員培訓,但它也會面臨到一個困境,你要期待誰幫你在設立蔣中正銅像的學校都培訓導覽員,國民黨嗎?我想,把蔣中正銅像從校園拆除,集中到一個類似紀念園區的地方放置,再加以改造,會是比較可行的做法。
 
【廖崇倫】蔣介石銅像的另一種想像,寫給每位為轉型正義而戰的夥伴:

https://www.facebook.com/handsup2015/posts/1556843451263810

關於特別被欲望的幾顆乳頭

  在 FreeTheNipple 的活動的過程中有個現象,無論是否參與這個活動,某些人的乳頭,明顯是特別被欲望的,例如李蒨蓉,網路名人音地大地在四月三號於墾丁春吶接受採訪時指出:「大家想看的是她全裸,結果全裸的卻是阿帕契![1]」並且隨後在四月六號把李蒨蓉道歉的電視畫面拍下來貼上臉書,帶著戲謔的語氣引用ptt的流行用語[2]說:「道歉要露出胸部是常識吧? free the nipples and apologize ![3] 」
 
  看到這件事的當下,我的評價是:「FreeTheNipple」雖然鼓勵女性不受道德制約的露出自己的胸部,但這不代表意淫別人的身體是件讓人愉快的事。
 
  離喚則對這個觀點提出了質疑:「先不談他意圖剝奪李蒨蓉的身體自主權這點,在這裡音地大帝可以主張他完全沒有意淫的意思嗎?」
 
  我的回應是:「我之前說過,發表歧視言論者可以主張自己無意歧視,但不能掩蓋實然上加深歧視的事實,同樣的,音地大帝可以這樣主張,我也可以接受這樣的情況可能存在,但他無法否認這是個會讓人不太舒服的言論。」
 
  即使我在前面對音地大帝的說法提出批判,並不代表我像雞排妹一樣認為:「女性解放乳頭,不是為了讓你勃起。[4]」慾望是很正常的現象,把身體和性切割,或把性妖魔化反而才是很奇怪的態度,但我以為面對性的態度,應該是努力在互動中尋找讓雙方都感到舒適的模式,而非單純滿足一方的慾望。
 
  我企圖用這個討論呈現一個觀點:如果我們相信那個「FreeTheNipple」的臉書或整個世界,是比起當下更好的,那應該不會只是因為那個世界可以滿足太素樸的「想怎樣就怎樣」的自由,而是它對性別的想像,以及人與人之間的情慾流動,比起現在更加舒適與細緻。
 
[1] http://ppt.cc/OwFJ
[2] http://ppt.cc/nF-Q
[3] http://ppt.cc/uDAS
[4] http://ppt.cc/4VnK

2015年6月5日 星期五

崩壞的日常庸俗—《精準的失控》


前陣子讀了吳明益的《複眼人》,特別喜歡楊照寫的序,他說:漢娜.鄂蘭對納粹的指控是「邪惡的日常庸俗」,吳明益的這本小說,則寫出了「毀滅的日常庸俗」。

「毀滅的日常庸俗」的意思是,那並不像好萊塢的災難片,有足以一夕之間吞沒城市,驚天動地的恐怖海嘯、地震,與此完全相反的,它們沉默、安靜、普遍、無所不在,就像山一點一點崩毀,海一點一點被汙染,如同慢性病般,毀滅成為見怪不怪的日常,而九把刀的《精準的失控》,寫的或許會是「崩壞的日常庸俗」。

就跟很多「正常人」一樣,祐辰是內湖一間貿易公司的職員,他有摯愛的老婆、女兒,他有台想快點換成本田雅哥的裕隆吉利青鳥,他抽菸又戒菸,他是時報鷹的死忠粉絲,他曾經夢想成為賽車手、漫畫家。

故事的開始,是他在感冒時去醫院看醫生,卻踏入了呂旭大醫生的實驗,被告知已經癌症末期,餘下一個月的壽命,離開醫院後,心急的他又遇上巡警,因為惹惱他們,被軟禁三個小時不準上廁所,晚上終於離開警局,還得等隔天才能領回車子。

心急的他直接翻進保管場,強行把車開走,與警察追逐的路上引發了一連串的車禍,最後,他撞進了一間海產店,連帶裡面正在談判的黑道一起重傷不治,至此,他被稱為台灣史上最恐怖的連續車禍殺人犯。

在台灣,很多人總是極力把重大刑案的犯人從「正常社會」切割出來,比如描述犯人是個喜歡打暴力電玩,虛擬現實不分的宅男,或者找到他的臉書,發現沒人按讚,推定他沒有正常的交友關係,好像這樣切割以後,就能把犯人變成別的物種,我是說,和我們毫無關係,血腥、殘暴、冷血的「異常」生物,在這個基礎上,才能藉此心安理得的否認,自己內在也潛藏著同樣的陰暗。


我想這個關於一個再「正常」不過的人崩壞的故事,並不是要告訴你每個人都是惡魔,而是你以為的惡魔,常常根本是與你相差不大的人,只是他在某個「檻」度不過去,才決定了你們之間的差距。

而我更想談的,是關於「崩壞的日常庸俗」,在舊道德典範崩解,新典範尚未誕生的當代,面臨高頻率的殺人案件,「死亡→群情激憤→集體獻祭」這樣兩分鐘仇恨似的循環,讓崩壞與仇恨產生了可怕的日常性:見怪不怪、疲憊、漠然。


「《複眼人》集合了好幾個因為不同原因,逃離了日常庸俗態度的人。他們比一般人,少一點對於周遭的陌生抽離,少一點理所當然,因而也就隨而多了一點不忍與珍惜。這樣的多一點、少一點,主宰了他們的生命選擇,增添了他們的猶豫與折磨。」
楊照用這段話作為序的結尾,《複眼人》裡的角色如此,《精準的失控》的角色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2015年5月17日 星期日

牟宗三會怎麼看待制服?

前幾天我看到一位老師舉了牟宗三〈中國哲學十九講〉中的這段話,希望學生在爭取自由時,也可以反思拘束的價值:「現代人講究的生活的舒適,起初鬆一些未嘗不可,拘束太甚當然令人討厭。但一鬆就順著鬆下去,一開端就成為生命的放肆,將所有的拘束都解開,如此一來,就不能有任何的承擔。相當程度的拘束、克己復禮並不錯,這是振拔自己的生命而能有所擔當;完全鬆弛即放肆,就什麼都不能承擔了,這是很可怕的。拘束也有其重要性,我們在日常生活中稍作反省就可以知道。」

這引起了我的好奇心,究竟對牟宗三或是主張「克己復禮」的孔丘而言,怎樣的拘束是適當的,怎樣的解放足以被認為放肆,如果他們穿越到現代的台灣,會如何看待制服一類的規定呢?

讓我們從春秋時期的瑯琊說起吧。

越王既已誅忠臣,霸於關東,從瑯邪,起觀臺,周七里,以望東海。死士八千人,戈船三百艘。居無幾,射求賢士,孔子聞之,從弟子奉先生雅琴禮樂奏於越。越王乃被唐夷之甲,帶步光之劍,杖屈盧之矛,出死士,以三百人為陣關下。孔子有頃到,越王曰:「唯,唯,夫子何以教之?」孔子曰:「丘能述五帝三王之道,故奏雅琴以獻之大王。」越王喟然歎曰:「越性脆而愚,水行山處,以船為車,以楫為馬,往若飄然,去則難從,悅兵敢死,越之常也。夫子何說而欲教之?」孔子不答,因辭而去。
                                                       ──《吳越春秋‧勾踐伐吳外傳‧勾踐二十年》

這段傳奇的會面裡,勾踐「杖屈盧之矛」以迎孔丘的動作,被後人稱作「矜持」,「矜」本意指矛柄(此時讀ㄑㄧㄣˊ),這裡用以代稱儀仗用的長矛,是以儀仗矛在手,便是「矜持」。

在古代的中國,主人親至戶外持矛迎接客人是一種禮儀,你可以想像,那樣的姿態必定是有些拘謹的,代表對客人的尊重,又有相當的自信,代表有能力保證彼此的安全,所以,這樣「主人手持矛柄,既拘謹又自信的一刻」,在往後被人們用作一種象徵性的形容,走入了中國的日常用語脈絡,更成為一種被儒者所嚮往的美德──節制、莊重、體貼。

是以孟軻說:「恭敬之心,禮也。」認真對待你的生命以及你遇見的人,當你面對一時的痛快,能不能隨時保持一顆清明的心去質疑,這是我想要的嗎?這是我渴望的、願意窮盡一生追逐的嗎?我猜,這就是牟宗三想說的。


那麼,在校園中的某些拘束,例如最明顯的──制服,有助於達到這些美德嗎?我不禁想起牟宗三在〈中國哲學十九講〉談道家發展脈絡時說過的這段話:
周公所造的禮樂典章制度,到春秋戰國時代,貴族的生命墮落腐敗,都只成了空架了,是窒息我們生命的桎梏。因此周文的禮樂典章制度都成了外在的(external),或形式的(formal),如此沒有真生命的禮樂就是造作的、虛偽的、外在的、形式化的,這些聯想統統出現。任何禮節儀式,假定你一眼看它是外在的,那麼它完全就是個沒有用的空架子。只有外在的、在我們生命中沒有根的、不能內在化的,才可以束縛我們;若是從生命發出來的,就不是束縛。道家就是這樣把周文看成束縛桎梏,因為凡是外在的、形式的空架子,都是屬於造作有為的東西,對我們生命的自由自在而言都是束縛,在這個情形之下,老子才提出「無為」這個觀念來。


如果你離中學生活不久遠,應該會記得,在你的生活中,接受了很多形式化的束縛,你總是被告知「不應該這麼做」,卻不明白「為什麼不應該這麼做」,然而那真的能夠幫助你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成為一個更好的人嗎? Dcard 上一篇廣為流傳的文章可能會是最好的答案,如果某些束縛在解除後,卻會讓人感到不知所措,那就代表,它可能根本只是無法與生命內化的空架子。

我常會遇到有些人善意的認為,適當的規範可以讓學生更清楚什麼是恰當的行為,而這是在社會上生存一個很重要的素養,比如制服可以讓學生更明白什麼是正式場合應有的穿著,我想用孔丘的話來回覆這種說法:「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如果在加以規範時,沒有辦法引導學生思考背後的價值, 那這樣的拘束,可能難以產生太大的效果。

「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2015年4月29日 星期三

就僅僅是想說個不知所云的故事

大約在小六到國一的這段時間,因為同學的介紹,我開始在玩一款在中小學生間很盛行的,叫做〈賽爾號〉的中國遊戲(在台灣授權給淘米經營),遊戲模式及寵物設定幾乎都是抄襲神奇寶貝,直到國二下左右,因為熟悉的人很多都不在了,也對〈賽爾號〉過度的商業化很反感,就逐漸淡出。


「過度商業化」的體現是:當你進入遊戲首頁,視野會很不舒服的被遊戲公司的付費活動廣告塞滿。

當時我加入的是堪稱遊戲裡最強的戰隊(相當於其他遊戲的公會)「品味」,很可惜的是在系統改版前沒能截圖下來,高達97%的公會戰勝率和七千多的勝場,造就的是完全壓制其他戰隊的可怕公會戰經驗條,甚至還超出了原本設計的經驗條長度很大一段距離,可惜隨著元老及核心成員的逐漸淡出,戰隊也慢慢失去了以往的輝煌,而我要說的故事,是某次在戰隊頻(聊天室)的對話。

那時後的〈賽爾號〉有一種很特別的流行:很多高手都喜歡穿著剛進入遊戲系統送的新手腰帶和帽子,以及台幣買到,可以加最多跑速的鞋子,搭配明顯是新手不可能取得的稱號,並將屬性最華麗的一隻寵物設定跟隨,成為另一種的帶有炫耀性質的「新手」。



那天的戰隊頻,大家各自上傳了自己類似「新手」打扮的截圖開玩笑說:「嘿!我們都是新手!」
我無聊吐槽了一句:「不,你們才不是新手呢。」然後貼出另一張照片「這才叫新手裝。」


新手時期,其實幾乎沒有人會穿系統送的新手裝,而是解玩一兩個任務後就急忙到NPC那裡買一套很便宜的空白屬性裝備(在賽爾號裡,裝備除了在公會戰裡有些作用以外,其他大多是不怎麼重要的),常常還會把不同部位混搭著穿,偶爾也能出現不錯看的組合。

戰隊頻裡,我的說法很是引起了一陣贊同,也因此對這件有些得意的小事感到特別印象深刻,然後?沒有然後了。

就如同標題所說,這就僅僅是個不知所云的故事,在某些人的標準裡,它甚至可能是個難登大雅之堂的故事,除非哪天我有能力出本〈別鬧了,臉男先生!〉,否則這應該不會出現在我那些很「正式的」、「重要的」、「影響深遠的」的生命敘事裡,例如大學備審、求職履歷,

事實上,我無從確認這件事到底影響了我什麼,你可以說,這是一個青少年在虛擬世界裡找到自我認同的過程,你也可以說,它反映了我對於文化現像的觀察力,因此我對社會科學有濃厚的興趣,都有一定的可能,但如果要我為它下一個註腳,我想說的是:也許對於成長,我們可以有更豐富的想像。